即将卸任的美国总统柯林顿,八日在美国地理中心内布拉斯加州演说,表彰自己八年来的外交成就。演说中指出,美国必须与中国发展建设性的关系,藉由把中国纳入国际体系的规范,来鼓励中国改变。他认为中国加入WTO,持续对外开放,不必然能带给中国自由,但可以增加中国往正确方向发展的机会。
在太平洋的对岸,台湾中山大学政治研究所一项调查显示,台湾的小学生认为自己是「台湾人」的占五成七八,认为自己是「中国人也是台湾人」,占两成三七,自认是「中国人」,只占百分之六.四。同一项调查中显示,学童家长在民族认同上,认为自己是「中国人」的远多于其子女;相对地,认为自己是「台湾人」的,远少于其子女。
把太平洋两岸这两则新闻连起来看,发现几个值得深思的主题。柯林顿的演说透露讯息是:世界怎么认知中国?台湾学者的调查显示的是:台湾人怎么认知自己?而两个隐含的相关议题是:台湾人怎么认知中国这个对象,以及中国人如何形塑自我形象。
柯林顿的谈话,代表了国际上对中国主流的态度:中国是二十一世纪不可忽视的潜在强权,有实力,也有其潜在危险性。对待这个国家要用交往政策,鼓励中国从事多边外交,加入国际社会,让全球性的经济、政治与社会规范来驯化、牵制这条睡醒的巨龙。
这条巨龙强烈的民族主义令国际社会不安,这种民族主义是由历史形塑而成的,成因包括帝国主义压迫的经验,社会主义反帝的教育,权力核心不断强化中国文化中大一统的中原意识。改革开放之后,中国内部社会经济的不平等,也可能加深开放政策受害者的排外情绪,进而发展成种族式的民族主义。
中国高速成长的经济,以及既有而且不断现代化的强大军事武力,如果再加上这种民族主义的发酵,有可能成为侵略性的强权。世界主要强权国家,面对这种危险性,曾试图孤立、围堵中国,最后无法成功,只得采用交往政策,希望藉由全球化的力量来同化中国。毫无疑问,如果种族性的民族主义高涨,台湾会是最直接的受害者。
五十年的发展,台湾人也形塑出「台湾人」的自我形象。中山大学的调查,不必然代表这些小学生经过社会化之后,不会改变自己的民族认同,但至少和他们上一代年少时相较,现在的正式与非正式教育,有助于台湾下一代发展「台湾人」的民族认同。
台湾人的本土意识、自我认同,代表着对过去台湾发展经验的自我肯定,代表着一种自信与尊严。不过,这种自信与尊严的维系,要受到客观环境的考验,最大的考验自然是来自海峡对岸。
美国等强权国家,不论主观上对中国人是否喜欢,他们会客观地从社会、经济、政治与文化各面向去认知中国,进而形塑一套战略来与中国打交道,来规范中国。而台湾呢?台湾人的神经常会随着两岸关系的和缓与否而松紧,台湾人也经常会批评北京领导人不了解台湾人追求独立、自主与尊严的心情,但台湾人可曾用心、冷静而客观地了解中国的形象?
台湾对中国的认知往往是刻板而片面的,而且常在两个极端而主观的印象中摇摆:贫穷落后──快速发展;威权蛮横──国威盛大;中原沙文──文化精博、中国是祖国──中国是恶邻;朱镕基是主张市场经济改革派──朱镕基是在电视上面目可憎地恐吓台湾人的坏人……。到底中国真正的形象是什么?「谁」代表中国?是中南海的七常委,还是广东自主性很强的地方领导?是一无所有的内地农民?还是上海的经济新贵?民族主义在福建和北京分别以什么不同的形式展现?受台湾观众喜爱的小燕子赵薇、王菲她们代不代表中国?
过去「匪情研究」时代,台湾对老共产党的研究,在国际间中国研究领域有一席之地。如今,不仅美国学界与智库,甚至中国年轻一代的学者都比台湾拥有更多诠释中国问题的主导权。台湾大陆政策的制定者,对中国实际在研拟对内、对外政策的中生代菁英到底了解多少?台湾媒体中的大陆新闻版面,永远是新闻版面中阅读率殿后的几版。没有太多人关心中国发生农村打白条、民工潮、基层选举,只关注最表象的两岸关系。
台湾人的自我形象愈见清晰,但对于影响台湾最巨的中国,却一直是抱着刻板、破碎的认知。世界各强权并非基于热爱中国文化、关心中国人权而去了解中国,而是因为她的不可忽视,想借着了解中国来制定合理而有效的中国政策,形成一个大战略,进而藉外部的力量形塑中国人的自我形象。柯林顿的演说虽在表彰功迹,但从演说中可以了解,太平洋彼岸一个强权国家的本世纪末任元首,过去八年间已经在为他的国家,慎密规画下一个世纪如何和中国打交道。而与中国只隔一百九十公里的台湾人,却凭着模糊的印象,在和一个影响自己命运最大的对象打交道。
正因如此,台湾的大陆政策就在「一个中国」、「两国论」、「联邦」、「邦联」这些不必然兼容、方向不一的选项间摇摆,企图在文字上搞推理游戏。没有客观的认知中国,就像和一个自己不了解的对手漫天叫价一样,一次又一挫折,台湾人会对已建立起来的自我形象愈来愈没信心,自我形象也愈见模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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